飞邾公子的视觉札记 An Imaginary Portrait of Pigwing
只要孩子愿意, 他此刻便可飞上天去, 溜回到那锦衣华盖、霓裳笙歌的邾国, 好生玩耍... ...


光明之城    -[]
Time:2009-08-31

这是我为《新旅行》采写的一篇有关泉州的小文。图文均发在刚刚过去的8月刊上(14P)。除了文中提到的人物,特别感谢编辑黄菊。在此附上豆瓣上对此文的讨论链接

现在我还记得,离开城市的那个晚上,我脚踩一辆26的女车,独自一人飞奔似地穿越刺桐城的大街小巷。昏黄的灯光下,我轻松地爬上一个又一个陡坡,然后旁若无人地肆意嘶喊。那一刻,我分明是个粗鲁健壮的离家小破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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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被遗忘的光明之城

泉州曾经写下过非常辉煌的历史,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与亚历山大港并列为全球四大港口,并在数百年前就以饱满奇 特 的 文 化 让 马 可•波 罗 流 连 忘 返 。它 也 曾以“光明之城”和“刺桐城”享誉整个西方世界,并早在元代就成为国际宗教文化中心,但在很长时间里被淡忘了。2009年的盛夏,在刺桐花盛开,中国三大 清真寺之一的清净寺1000年诞辰之际,我们来到泉州,试图寻找到那个极盛时期留下来的痕迹。
“帝京须早入,莫被刺桐迷。刺桐城,云屋万家,楼雉数里。”唐时的诗人陈樵和宋元时代的《泉州府志》如是描述彼时的国 际 大都 市 — — 刺 桐 城 。旅 行家马可•波 罗在他著名的东方游记里,更把泉州仿效埃及的西方第一大港亚历山大港,称之为当时东方名副其实的第一大港。而在马可•波 罗 之 前,泉 州 早 以“刺 桐 城“之名出现在《光明之城》这 本奇书里。
“刺桐”的来历有一典故。五代晋江王留 效在泉州扩城时广植刺桐,时称刺桐城。因刺桐(Zaitun)与阿拉伯语里的油橄 榄( z a y t o n )发 音 相 近 ,色目商人讹传为橄榄城。1342年,非洲大游历家伊本•白图泰亲自来到泉州,证实泉州无油橄榄,遂改译为“刺桐城”。刺桐因为花木高大,枝叶茂盛,夏初 开花,殷红灿然,而且又具有实用性的御敌功能,被视为吉祥的瑞桐。
《马可•波罗游记》里就说,“宏伟秀丽的刺桐城是世界上最大的港口之一。”过去的已经过去。如今的泉州城,静默留守在 闽 南 台 海 一 隅 。它 是 如 此 的 混 沌 且 复 杂 ,如果你不去慢慢叩开那一座座红砖大厝的朱漆木门,它即湮没在浩荡中国成千上万个小城堆里,如果偶尔经过,你也绝不会再回望第二眼。可如果你静下来盘桓几 日,小心“莫被刺桐迷”。
我到时,刺桐花正开得显眼,而且,“刺桐”的名字还留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刺桐路、刺桐公园、刺桐饭店、刺桐书屋……

闽南大厝

我入住的客栈,坐落在宋代西街中部旧馆驿巷口往里大概几十米的地方,斜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开元寺正门和东西塔。因为看过作家舒婷的一篇回忆文章, 我知道她过去的 祖屋,应该就在我隔壁不远处。 舒婷在回忆录里这么写道:“我的祖宅位于泉州城内的旧馆驿,面对古老的东西塔。七十年代初我在这座迷宫式的三进两落大厝穿梭,经七姑八叔的指点,方寻到我 的亲亲二伯婆。跨过尺多高的木门槛,在古井边洗脸,坐硬条凳,喝手制的新茶。家的感觉就在这些刷洗得木纹斑驳的中案桌、影壁、窗棂;微微发黄的字画;龟裂 的方 砖;天井蓝釉花盆里的官兰;甚至镶在滴水檐的青苔上。”
客栈就此取名叫旧馆驿客栈,是传统的古民居。我住在二楼,屋里铺的是红色的尺二砖,睡的是闽南的朱漆楠木大床。楼下的老书架上,摆着几本黄旧 的老书:《论戏剧电影理论》和吴印咸1975年版的《摄影用光》。原来老屋主出自书香门第,主人陈世哲是老摄影家,蔡国强的挚友,去年奥运会期间帮蔡国强 拍摄焰火场景,他创作电影文学剧本《一生一台戏》还获过台湾电影金马奖。
第二天,客店老板阿飞带着我,在一位热心女警的协助下,叩响老巷子上一家家老房子的门环 ,寻找 龚家(舒婷原名龚佩瑜)的祖宅。我眼中所见,和少年舒婷那时所看到的景象是一模一样的。事实上,西 街和旧馆驿的这种“一条龙式”横向延伸的街屋民居,始于五代,其平面布局没有前埕和护厝建筑。当时为了发展海外贸易,留从效教民间“开通衢,构云屋”,房 屋用木头或竹子建成,房屋与房屋紧密排在一起,街道变得很狭窄,形成保留至今纵横交错的商业街市。
泉州有老城和新城之分,有如苏州,东西塔两边的新建筑限高 2 2 ~2 4 米 ,保护区的房子均不得擅自修拆。老城展开的,是一幅乡土味十足的市井画卷:妖娆的闽南红砖大厝、狭窄的石板街道、老旧的 木板店门上悬挂着琳琅满目的旧招牌 。涂门街、东西街、中山路,开元寺、文庙、清净寺、关 帝 庙 ,这 些 陈 年 建 筑 ,像 电 影 里 摇 过的镜头徐徐入目。
乍一看,泉州城像极我的故乡— — 某江南县城九十年代初的光景。于是乎基本保留下来过去的人文建筑景观。但能像泉州人一样传统如斯,保留过去 一些老旧生活习性的,依然鲜见。在西街这条古老的街道上,很多临街店铺还在使用那些木制的连排老门板,我在一家杂货铺买来一堆泉州小吃,老板娘居然拿出黑 漆脱落的旧算盘噼里啪啦地为我算钱。我问她为何不用计算器,她笑着说几十年来已经习惯了。短短一条西街,居然有两家旧书店,而夹在中间的那家早餐店,很便 宜的价格就能吃得很舒服,无论用来盛面线糊还是春饼煎包,都是八十年代常见的薄薄的搪瓷碗。
闽南话里管房子叫厝。众多故宅大厝虽然掩映在老旧的街巷里,艳艳红砖外加妖娆陡峭的燕尾脊,依然格外引人注目。这种建筑风格只有闽南得见,哪 怕几百公里之外的闽北,还依然是江南的白墙黛瓦风格。原来当年宋室南渡后,宋宗室贵族和地方官僚士大夫大批南移,众多赵氏宗室在泉居住,由于其身份显赫, 其住宅必然是规格较高的宫殿式建筑,这便是这里能看到很多“皇宫起”式的红色大厝的原因。众多不计其数的古民居中,以蔡氏古民居、南俊巷的老范志大 厝、李光第故居等为最。
除却传统古民居,中西合璧的南洋大厝也不能错过,这些归侨回国盖的大宅子里,藏着泉州早年开拓海外的热望和殷实 的 家 底 。阿飞带我去了两座故居重点观摩。一座是宋文圃故居,是泉州最早的南洋大厝,另一座其实是一个华侨建筑群,现在已渐渐演变为泉州的时尚潮流圣地。
宋文圃古民居由菲律宾华侨宋文圃建于民国四年(1915年),它就在我的客栈对面。“西街116号”这个门牌所在的一扇小门,淹没在众多凌乱的店 铺里,只有细心者才会发现小铁门上的一方石匾,上刻“洲紫新筑 ”。推 开那一扇小门,你就不会再抱怨西街的狭窄和杂乱,因为这里面是别有一番天地。宋文圃的外孙女、一直居住于此的宋丽华阿姨接待了我们。这座故居分为前后两 栋,仅宋宅前面的古大厝面积就有3000多平方米,左右各30个开间,后面加之洋楼和庭院,大抵是当时主人觉得不够气派加盖的。现在看来,宋宅就是一处大 大的私家花园。
我站在那栋古老又美丽的西班牙风格洋楼面前发呆,它一共两层高,四周有围廊 。因为年久失修,楼梯已经倾斜,墙上爬满了植物蔓藤。而洋楼和大厝之间种满了花花草草并没有人精心修剪,更衬出此地繁盛后的荒凉。宋丽华介绍,洋楼的图纸 和木材都是外祖父从菲律宾弄回来的,而本来计划建造钢筋水泥楼,也因第二次世界大战无法运输而改成砖木结构。据说,这里曾经作为明朝理学家蔡清执教时的东 家之宅,宅内西北角有书楼,蔡清长期授徒于此。因为空间宽敞,以前的宋宅经常被用来驻军。以前是土匪兵,解放后住过解放军。“土匪入住的时候,洋楼的很多 地方都 被 破 坏 了。就 像 四周 的 走 廊,本 来 不 是露天的,可上面的天花板被土匪捣毁了,而墙上五颜六色的瓷砖拼成的图案也被除掉 。前 面 的 古 厝 ,窗 棂 上 好 看 的 修 饰 也 都没了。”现在的洋楼已成危房,无法住人。宋阿姨希望把它卖掉,连价格都想好了,3000万元。因为修的话也没有那么多钱,而且政府也不让随便翻修。但是 就这样下去,没有人去理会,挺可惜的。
旧馆驿里的董杨宗祠里,我和阿飞通过杨远芳理事长介绍 ,认识了华侨新村一排三座的主人杨立凡,他约我次日一早去他家里见面。杨老是泉州华侨大学最早的法律教授,今年78岁。父亲是印尼归侨,早年从大陆来到印 尼,后来在那里经营一家很 大的影视公司。1955年印尼万隆会议,他受周总理接见并被力邀回国定居,国家给他们土地盖房子。就这样,当时很多华侨就回到泉州,每个人给了政府 2000万块钱,拿到600到1000平方米不等的宅基地。在这片土地上,一共盖起来5排漂亮的风格 各 异 的 别 墅,统 称 华 侨 新 村。因 为 没 有一号和三号,杨家的别墅事实上是新村的第一家大厝。这么一个诺大的房子里,现在杨老和小女儿一起居住,其他几个孩子都在国外工作生活。跟很多闽南人一样 重视宗族传统,杨老家里门厅的主位上方,挂着他的父亲、母亲、伯父和妻子的遗照华侨新村雅典高大的大厝,吸引了有生意头脑的人的目光。从去年开始,这里陆 续开了两家咖啡店、一家私房菜,并且马上成为泉州的新时尚场所,据老板自己说,开张以后,连政府官员都跑过来,把它们作为城市名片,介绍给远道而来的国内 外贵宾友人。

多教多神多风俗

泉州是世俗和众神共浴的圣地。朱熹说:此地古称佛国,满街皆圣人。说的是两种文化,佛教和儒教 。事实上,在泉州的全盛时期,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天主教,印度教、日本教和睦共处 。宋元时期,特别是南宋以来,陆上丝绸之路渐渐关闭,代之以海丝通途。与此同时,西亚的阿拔斯王朝也达到了阿拉伯帝国繁荣强盛的顶点。马可•波罗在他的游 记里写道:“阿拉伯的港口有任何一艘满载香料、药品和珍宝的船驶向天主教的世界,就一定有十艘在驶向中国的刺桐”。一批批阿拉伯和波斯商人带着阿曼也门的 乳香、非洲的象牙和巴格达的香水,沿着连接欧亚大陆的海上丝绸之路来到刺桐。和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带着古兰经的伊斯兰传教士。
南宋中后期,泉州港日益盛,逐渐超逾广州港。而蒲氏因“家资益落”,蒲寿庚之父蒲开宗即举家自广州徙居泉州。自此,莆氏才接受家父产业,开启 其辉煌却颇有争议的 一生。现在的后人无法想象蒲氏在泉州城的庞大产业。传说,泉州城南一带,东至涂门街,西至溪亭,南至今泉州七中,北至涂山街,周围约300亩,均为蒲寿庚 府邸。内有花园、棋盘园、书轩、讲武场 、厨房、祠堂等 。宋元时代,弈棋风盛 ,蒲 庚为娱宾客,在花园北面辟一棋盘园,以32名美女为棋子,分别手挚黑红棋子名牌,各就各位,听候弈棋者号令进退,其遗址今即称棋盘园。义全宫附近有一小巷 称32间巷,为32名充当棋子的女子夜宿之处,阁楼,一人一 房 。那天路过义全宫,恰逢莲花台风登陆泉州岛。瑟瑟劲风中我不禁自我打趣:是否因为泉州此地多台风,蒲氏才出此奇策?
记得大学学阿拉伯语时,老师让我们背下来穆罕默德关照信徒的圣训:“求知要不远万里,即使远在中国”这句话,如今高高地刻在泉州伊斯兰博物馆 的入口处。此非虚言,他们真的那么早就跑来中土传教了。《闽书》记载,唐高祖武德年间(公元 618-626年)有阿拉伯伊斯兰教的沙偈储和我高仕两人——相传是穆罕默德门徒中的三贤、四贤,来泉州传教,后卒葬于泉州东郊灵山,世称"圣墓",是中 国现存最古老的伊斯兰教圣迹。史籍记载,最鼎盛的时 期 ,光泉州地区的清真寺就有30多座。可惜,现在这些寺庙都已随那些阿拉伯人骑仙鹤而去,空留涂门街上的清净寺和各地被发掘出来的墓碑。它们被安放在伊斯兰 文化博物馆的陈列柜里,躺在清净寺的过廊走道上、横卧在海外交通史博物馆的露天广场上,直至石碑上再度长出青苔。王连茂是专门研究过去蕃人和泉州往来的专 家,他告诉我,有一次他带领一个埃及的考察团来馆里参观伊斯兰墓碑,其中一个参赞激动得差点跪下,他居然在墓碑的字铭上看到了自己那一脉先祖的名字。这意 味着他的先祖曾经在宋元时期到泉州经商,并且客死刺桐城。
清净寺仿造当时的大马士革清真寺建造。回想在大马士革所看到的清真寺的宏大形制,门拱和精致的伊斯兰浮雕,清净寺现在所有已经无法比拟。毕竟 它的礼拜 大厅曾在万历年间的一场地震中倾倒。但是清净寺因为其古老地位并见证了众多阿拉伯先辈商人的海外拓荒史,让众多阿拉伯后裔唏嘘不已。寺庙的修缮,一直有很 多施主想慷慨解囊。如今在清净寺旁边新盖起来的大殿,是用来迎接大寺千年盛典的 。善款据说是来自阿曼国王二十多年前的捐赠。
清净寺的隔壁,是香火旺盛的关帝庙。在华侨新村对面,我还看到了印度教在泉州的遗迹,白狗将军庙 。而开元寺紫云大殿后回廊中央,有两根雕刻精美、造型别致的古印度教石柱,雕刻内容都和公元前10世纪的印度著名史诗《摩诃婆罗多》和公元前5世纪的印度 著名史诗《罗摩衍那 》有关。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居然可以如此同舟共济,其开化当年也许唯刺桐仅有。因为地处闽南,泉州还是一个拥有很多地方信仰、多神共祭的地方。正如在很多 普通人家的排位上,关帝像、土地爷、观音菩萨、妈祖像 ,是经常被放在一起祭拜的。
每年农历二月二十六,是泉州开元寺的转佛庙会。据寺庙负责接待的知客僧介绍,这个庙会的传统从抗战开始就有了。那时因为抗战,百姓生活艰难。 寺里决定开仓赈济灾民。于是每月的这一天,各地百姓和香客络绎不绝,到开元寺来吃斋面、参加转佛仪式。这个传统,除了“文革”期间中断过一阵,一直保留至 今。
抵达泉州的第三天,适逢庙会。早上5点,我即从旧馆驿客栈爬起,外面已经天蒙蒙亮,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误以为箪食壶浆迎王师。卖祭祀绕佛的贩 子早已将庙会物品摆上台面,有红点碗糕、细绳粽子、腌脆桃、南安杨梅,还有各类檀香银箔纸。绕过紫云屏,迈入天王殿,穿过打太极的人群,最后,在大雄宝殿 的东首,镇国塔的北面,循着那香味,我终于找到了著名的斋面。几个头上盘着复杂好看的花髻的蟳埔阿姨在做义工,给大家分发斋面。香客就这样用完斋饭,络绎 到大雄宝殿等地祭拜,直到10点多的转佛仪式开始。这是一 次规模盛大的法会,众香客身着法袍,在寺院住持的带领下,围着大雄宝殿转一圈,然后回到原地。其间香烟袅袅,诵乐不绝,看着那些虔诚的脸孔,天地也动容。
泉州另一大奇观,须得提到去郊区围观身着“奇装异服”的蟳埔女和惠安女。埔女除了身着用杜仲或猪血染成的宽袖长襟的渔民衣,最有看点的是长发后 梳 ,盘到脑后,绾成一大圆髻,鲜花穿线串成小花环,俗称“簪花围”。此外,惠安东部崇武大一带的女子,不论夏天或冬天,她们总是把头包紧,而让肚皮露出来, 裤子又特别宽大。而且头笠又戴得很低,熟人也很难一下子认出斗笠下的人是谁。
小如是我在泉州的朋友,她带我开车去找蟳埔女和惠安女。刚一见面,我就觉得她不是汉人,果然,她告诉我她是回族人,姥姥那支有波斯人的血统。 虽然历经几百年的变迁,她的眼睛和鼻子依然让我觉 得 她 的 与众不 同。宋 代有个叫庄绰的在《鸡肋编 》里写过:“广州波斯妇,绕耳皆穿六带环,有二十余 枚者。”
蟳埔阿姨陈乌兰今年78岁,泉州市丰泽东海埔村 。当我和小如在村子里拍摄完海蛎厝(用海蛎砌垒的房子),我们在顺济宫的门口偶遇。其时她和丈夫一起帮一群下乡的医生给村民做义诊服务。她丈夫黄华南是顺 济宫的老庙祝了,管理庙里的一切大小事务。顺济宫是埔村的妈祖庙,这座庙建于明万历年间,民国二十年(1 9 3 1)重修。据说施琅平台湾的时候 莅宫求签灵应,而妈祖也得以被乾隆帝诏封为“天后”。黄老伯今年80岁,讨海60年了,依然精神矍铄。二老膝下四女二男,育十四孙八重 。他们家门上的石制牌匾上书“紫云衍派”,于是我们断定他是开元寺地主黄守恭后裔。黄氏入居福建,始于晋代。《闽书 》 载 :“ 永嘉二年,中原振荡,衣冠入闽者八族”,就有黄氏。古书记载,某日守恭因感桑莲瑞 ,遂舍宅建寺,建殿之时,曾 有紫云覆地,因名紫云大殿,寺初称莲花道场,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始称开元寺。除去当地的百越族人,泉州经历了内地的三次中原人口大迁移。为了让后人 记住祖先从哪里迁过来,泉州人家只要知道宗族来历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自家堂号的匾额。有这些堂号倒也好,犹如暗码。从门前走过,不消叩门搭话,你已知 主人姓氏。

南音梨园木偶

文庙蔡清祠里,有一颗百年老枫树。枝繁叶茂,老根盘错。“莫得贪恋别人生亲靓,需念阮为君朝思暮想。”
夜晚 ,我在老枫树的墙外头,和一群摇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围坐在一个叫李氏茶馆的南音戏台前 ,呷一口安溪乌龙茶,听一女子唱一曲《遥望情君》。
翌日,还是在文庙,往里一进院落的地方,陈日升和我聊起了南音。卸任的陈老目前的职务是泉州市南音艺术家协会主席 。在泉州 ,说到南音,说到闽南文化,陈老是无法越过的人物。
南音古称“弦管”,起源于泉州南部,以闽南语泉音为主。南音可能起源于唐代之前,是“晋唐遗音”。音乐界权威人士曾得出结论:“中国的音乐是全世界最古的音乐,而中国音乐之中,则以南音为最古。”
陈老说,日本尺八在国际音乐界有很高 的知名度。其实 这种乐器,就是南音里的尺八,这个词,闽南语里自古就有。前几年,好几拨来泉州考察南音的日本尺八音乐家,都非常谦虚地认祖归宗,把南音奉为老祖宗。
现在台湾、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等地对南音都非常重视,他们把很多大陆的南音人才引进过去,培育自己的南音社团。在陈等人的倡导下,南音在泉 州被写入中小学教材。在一次高三学生的毕业演讲上,陈半开玩笑地劝谏年轻人要学会唱至少一首南音,这样升入大学,不但不惧怕大学里的新生联欢会新生表演, 没准还可以让自己在校园一炮走红。陈老是如此喜欢南音,临走时应我要求哼了一曲《直入花园花未香》。他表示,如果有一天他乘仙鹤而去,他希望在葬礼上不要 放千篇一律的哀乐,而是知名南音曲目《梅花》。
在陈日升眼里,泉州的人文遗产,可以分为静态和动态两种,承天寺、开元寺至古名居,都是静态的;而像南音、梨园戏、歌仔戏、木偶戏,却是动态的,是从视觉、听觉和味觉各个部位包围人的动态文化。
泉州的新门街,新建了一条街的仿古红砖大厝,南音艺苑和梨园戏院的新址也坐落在那里。临走前的一个晚上,正值周末,梨园戏院上演了包括《陈三五 娘》、《苏秦》在内的几出经典梨园戏。梨园戏是泉州的另一大物质遗产,和其他歌仔戏、高甲戏相比,它重在表现女性的柔美唱腔。我混入后台里,和扮演五娘的 演员李红聊了一会儿。然后匆忙告别,钻到前台去看她的表演。当时演的是《赏花》片段,看到五娘和丫鬟益春在后花园拌着小嘴讨论是否要见男主人公的时候,两 个人温婉细腻的唱腔和惟妙惟肖的肢体语言,让我生平第一次以最快的速度融入到古典戏剧的氛围里去。

朱熹门人陈淳在他的《北溪文集》里有记载,南宋时闽南演男女爱情题材的所谓“淫戏 ”,不但“秋收之后”的“乞冬”演出,而且“自七八是月以来,乡下诸村正当其时,此风在滋炽。”事实上,在闽南地区,真正滋养梨园戏的,正是浩大频繁的民 间祭奠、宗族礼仪和婚丧活动,这些活动都需要搭戏台唱戏,而类似《陈三五娘》之类的表达男女爱情题材的“淫戏”,正是他们的最爱。在这个舞台上,南音和梨 园戏相生相长,共同繁荣。泉州曲艺家协会主席尤春成在当天的另一折《寄子别传》里扮演寄子,他告诉我,现在下乡活动最多的就是佛生日,每到这个时候,他们 就忙着下乡到处串演。

如果说梨园南音表的是幽雅细腻之味,悬丝傀儡戏(提线木偶)和布袋戏(掌中木偶)则是魔幻主义的作品。很可惜,在我逗留期间,没能有对外的木偶演 出解馋。作为补偿,经朋友介绍,我来到泉州市木偶剧团的舞美设计师陈俊翔的工作室,观看木偶的制作过程。陈是木偶剧团的主力设 计 师,师 从 林聪权,参与了改编自果戈里经典剧目《钦差大臣》的所有木偶设计制作过程。在一间大约六七平方的工作室里,陈俊翔按照工作程序把每一个阶段的未成品摆放在 一起,并拿出自己几个得意的作品供我拍照。
如果稍微想懂点泉州木偶,在众多木偶大家里,你起码要知晓两位大师。一位是江加走 ,另 一人 就 是 林 聪 权 。出 生 于1871年的泉州人江加走是中国旧时代国宝级的木偶之父,陈的工作室珍藏一本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54年版的《江加走木偶雕刻》,装帧印刷精美,里面 各个偶头如齐 天 大 圣 、白 阔 、媒 婆 ,皆 栩 栩 如 生 。林 聪权的木偶艺术,则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意境,我喜欢他能驰骋在古典和当代视觉世界之间,在木偶设计中非常大胆地加入现代元素。
南音、梨园戏、木偶戏,再加上歌仔、高甲戏和打城戏,宋代的泉州 ,与其著名的海上贸易东方第一大港地位相称的,是在文化上呈现出“千家罗绮管弦鸣”的繁荣景象。彼时泉南滨海,系国内外商船停 泊 之 处 ,各国商人云集歌馆、酒楼、茶肆,拥琵琶而弹唱南乐的歌女比比皆是。再加上南宋末南外宗正司设在泉州,这些“太子党”最多时多达3000人,他们和豪绅望 族组成的家庭戏班更是不计其数。所以后人莫怪意大利人雅各能在《光明之城》里写出瓦舍勾栏里那些现在看起来接近荒唐的奢靡生活。在王连茂等人看来,这些描 写都正常,而且有古籍为证:“家庭中不得夜饮妆戏、提傀儡娱宾,甚非大体。亦不得教子孙童仆习学歌唱戏舞诸色轻浮之态 。”这是赵氏族谱里,吸收宋亡泉 州 赵氏皇族被蒲寿庚杀尽斩绝的教训,用来警戒子孙的家训。

在临行前,我登高俯瞰由古城和大海组成的辽阔美景。曾经的刺桐城——世界举世无双的巨港 ,侨居 着来自世界各地各种身份的人,传教士,商人,使者,旅行家,贵族。在宋元时期 ,人们提到刺桐,正如今天我们提到纽约东京。然而,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沉寂,泉州失去了往日的财富,也失去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追慕者。
极盛时期的泉州早已退隐,当年的极度开放、奢靡和多元——那种没有消化的“丰富”却仍然拥堵在今天泉州的街景里。尤其值得庆幸的是,泉州自身 的文化,比如闽南建筑,比如南音,比如多元的风俗 ,完整而持续地保留了下来,并且,在外来冲击淡出之后,今天的泉州有了自己的节奏。它等待着新的游历者。


  Posted at  2009-08-31 01:13  Edit | Trackback(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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